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五块钱，根上还带着泥。我把它搁在出租屋阳台的铁栏杆边上，每天浇点水，也没怎么管，它倒长得疯，叶子窜得比筷子还高。楼下是条窄巷，白天总有车贴着墙根慢慢挪，后视镜几乎擦着晾衣杆。薄荷叶子沾了灰，我拿喷壶冲一遍，水珠顺着叶尖滴下去，落在楼下那辆白色两厢车的车顶上。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每天六点半出门，夜里十一点多才回来，停车时总要把后视镜掰回去，怕挡了隔壁的面包车。

那辆白色两厢车我坐过一回。下暴雨，打不到车，他正好收工回来，摇下车窗问我去哪儿。车里一股薄荷味，中控台上搁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副驾脚垫上散着几颗薄荷糖。他说这车买了三年，跑了二十万公里，离合器片换过两回。雨刮器刮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他就跟着前车的尾灯慢慢走。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习惯了，每天跑够流水就收，不硬撑。到地方我给他转钱，他没收，说顺路的事。

后来我留意起巷子里的车。巷口修鞋摊旁边常年停着一辆墨绿色老捷达，车主是卖早点的大姐，早上四点出摊，车斗里装蒸笼和煤气罐。那车后悬挂塌了半边，过减速带时车尾往下沉一下再弹起来。大姐说这车跟她八年，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有回她儿子结婚，她把车洗得锃亮，在引擎盖上贴了个喜字，开去接亲。第二天照常出摊，喜字没撕干净，剩半个红边儿粘在漆面上。

我表哥在汽修厂干了十二年，去年自己盘了个小门面。他说现在来修的车跟以前不一样了，十年前多半是机械毛病，敲敲打打换零件，现在一半是电子系统报警，得插电脑读故障码。有辆混动车报电池故障，他查了两天才发现是后备箱线束被老鼠咬破皮。车主是个跑长途的货拉拉司机，急得直跺脚，说一天不跑就少一天的钱。表哥给他临时接了根线，让他先跑着。那司机临走塞给表哥两包烟，表哥没要，说下次换机油再来。

我自己没买车。摇号摇了四年没中，后来也不想摇了。出门地铁加共享单车，偶尔打辆车。有回打到一辆纯电的，司机以前开出租，说换了电车之后每月电费比油钱省两千多，就是冬天续航掉得厉害，得算着电量接单。他手机支架上同时挂着三个平台，哪个响接哪个。我说你这跟开飞机似的。他笑，说开飞机可没这么颠。下车时我看见他车门内侧贴了张纸条，写着“请轻关车门，谢谢”，字是用记号笔手写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阳台那盆薄荷今年开春又冒了新芽。楼下那辆白色两厢车还在，车顶落了层薄灰，估计最近没怎么跑。有天傍晚我看见车主蹲在车旁边换雨刮片，换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见我在阳台浇花，点了下头。我顺手掐了两片薄荷叶扔下去，他接住了，凑近闻了闻，笑着塞进嘴里嚼。巷子那头有辆车按了声喇叭，他摆摆手钻进驾驶座，发动机响了两下，车慢慢倒出车位，拐上大路。薄荷味儿还留在阳台上，叶子被掐过的地方渗出一点汁水，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