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洒水车放着《兰花草》从街角拐过来，水雾喷在梧桐叶上，一股土腥气混着早点摊的油烟味飘进窗子。我正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背包，拉链卡在布料上，拽了两下才合拢。出门旅行前总有这种时刻，人还没走，家里先乱成一团。车铃响过去，音乐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子深处。我拎起包，心想这曲子倒是应景，出门的人听什么都像送行。

火车站的候车厅永远比外面亮得更早。有人蹲在柱子旁边吃泡面，有人把行李箱横过来当凳子坐。我邻座的大姐正往保温杯里灌热水，说要去西安看女儿，顺便逛逛回民街。她问我去哪，我说没想好，先坐到终点站再说。她笑了，说年轻人就是自在。其实我只是懒得做攻略，地图上随便戳了个小城，听说那里有条老街卖手工竹编，想去看看。

绿皮车开得慢，窗外的田地从水稻变成玉米，又变成一片片荒着的红土地。对面的大爷从布袋里掏出烧饼，掰了一半递过来，说自家烙的，夹了花椒叶。我咬了一口，麻味在舌尖上跳。他说每年这个季节都去邻省的山里住半个月，租间民房，每天爬山、摘野菜、跟房东下棋。我问那地方叫什么，他说了个村名，我记不住，但记住了他说话时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的样子。

到了那个小城已是傍晚。老街比想象中短，竹编店只剩三家，其中一家门口坐着个编筐的老头，手指头粗得像树根，篾条在他手里却服服帖帖。我蹲在旁边看，他也不招呼我，编完一圈才抬头说，你是今天第三个来看的，前两个拍了照就走了。我买了个巴掌大的小篮子，他找钱时多给了两块，说拿去买瓶水喝。街尾有家面馆，老板正往锅里下面，白汽糊了半面墙。

第二天早上被鸟叫吵醒，窗外是家小旅馆的后院，一棵枇杷树挂满了果，青里透黄。老板娘端着盆出来喂鸡，说随便摘，甜得很。我摘了几颗，酸得皱眉。她哈哈笑，说还没到时候呢，你们城里人就是心急。退房时她塞给我一袋自家晒的笋干，说回去炖肉吃。我道了谢，背包侧兜里塞着笋干和那个小竹篮，走起来哐当响。

回程的火车上，我又听见了洒水车的音乐，这次是从隔壁站台传过来的，还是《兰花草》，隔着铁轨听起来有点走调。我把竹篮搁在膝盖上，篾条磨得发亮。旅行大概就是这样，你奔着某个地方去，最后记住的却是些不相干的事，半块烧饼、几颗酸枇杷、老头找零时多给的两块钱。车开了，音乐声被风扯碎，我把帽子扣在脸上，眯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