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春天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连盆带土十块钱。我把它搁在栏杆边上，每天浇水，看着它从蔫头耷脑长到窜出盆沿。有回出差五天，回来叶子全卷了边，枯了一半。我剪掉枯枝，浇透水，过一周新芽又冒出来。养薄荷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你没法替它长，只能给它条件，剩下的它自己来。教育大概也是这么回事。

教书的人容易犯一个毛病，觉得讲得越多学生就学得越多。我见过一位老师，四十分钟的课讲满三十八分钟，学生连翻书的时间都没有。后来他自己也承认，那帮孩子期末考得并不好。知识不是倒水，杯子满了就装不下了。你得留出空当，让他们自己伸手去够。就像薄荷的根，你天天扒开土看它长了没有，它反而长不好。

我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我爸在后面扶着跑了两趟就撒手了。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但第三天就会骑了。后来我教我女儿骑车，扶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始终不敢让我松手。我急了，说你自己试试，她哭了一鼻子，但十分钟后就骑走了。大人退一步，小孩才进一步。这个道理放在课堂上、放在家里都成立，可大人常常舍不得退。

班上有個男生，作文总写不长，三百字憋一节课。我没给他报补习班，也没让他背范文，只是每周让他给我讲一个周末发生的事，讲完再写下来。头两周还是干巴巴的，第三周他突然写了六百字，讲他爷爷在阳台上种辣椒的事。我问他怎么开窍了，他说“讲的时候想起来的”。有些能力不是教出来的，是等出来的。你给他一个非说不可的理由，他自己会去找词。

家长会上总有父母问，孩子不爱看书怎么办。我反问他们家里有没有书架，书架上的书孩子够不够得着，大人自己看不看。多数人答不上来。环境这东西不吭声，但比说教管用。我那盆薄荷放在阳台角落时长得一般，挪到阳光好的地方就疯了似的长。人也是这样，你把他搁在什么氛围里，他慢慢就长成什么样。指望孩子自觉，不如先看看他周围的土松不松。

说到底，教育里最要紧的几样东西，耐心、信任、留白，都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我每天给薄荷浇水的时候会想，它今天没长高不代表明天不长，叶子黄了不代表根坏了。养孩子和养植物一样，急不得，也懒不得。你该做的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阳台那盆薄荷今年夏天又爆了一盆新叶，我剪了一把泡水喝，味道比买来的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