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香肠在腊月的风里慢慢收紧，红白相间的肉粒透过肠衣，像一串被时间按了慢放键的鞭炮。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想起去年这时候在徽州，家家户户的檐下也挂着这样的香肠，只是那边还多了一排排的腊肉和咸鱼。房东老太太说，冬天日头短，晒东西得赶早。她说话时手里不停，把刚灌好的肠子一节节扎紧，线头在指间绕两圈，一扯就断。我当时想，这动作她大概重复了几十年。后来她问我从哪来，我说了城市名字，她点点头，说没去过，但知道那地方楼高。我们站在巷口聊了十来分钟，风把晾竿上的肠子吹得轻轻晃。

那次去徽州是临时起意。原本只打算在县城住一晚，结果班车误了点，索性多留两天。第二天清早我沿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路过一家早点铺，老板娘正在门口炸油条，油锅边上搁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是剁好的肉馅。她说今天要灌香肠，晚了怕赶不上好天气。我问能不能看看，她笑，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又脏又累。但我还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男人从后院拎出一台手摇灌肠机，铁皮做的，摇起来吱呀响。肉馅从漏斗里挤进肠衣，鼓鼓囊囊地往下坠，她用针在肠子上扎几个眼放气，动作快得像在绣花。

在路上的时候我很少做计划。有一回在黔东南，本来要去肇兴侗寨，半路听说前面寨子有集市，就下了车。集市不大，卖的多是自家种的菜和腌的酸鱼。一个老汉蹲在路边卖干辣椒，面前铺一块塑料布，辣椒堆成小山，红得发暗。我蹲下来挑，他递给我一只旧报纸叠的袋子，说随便装，五块钱。后来我拎着那袋辣椒继续走，走到寨子里天已经擦黑，找了户人家住下。主人家正在灶上蒸糯米饭，满屋子都是米香。我把辣椒搁在桌上，女主人看了一眼，说这辣椒好，够辣。第二天早饭她真炒了一碗，就着糯米饭吃，我辣出一头汗。

旅途里记住的常常是这些零碎。有一年冬天在湘西，住在沱江边上的小客栈，楼下是卖姜糖的铺子，锤子敲在案板上咚咚响，从早响到晚。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一边捶糖一边跟过路的人搭话，说今年雨水多，姜长得不够辣。我买了两袋，他多塞了一小包给我，说尝尝这个，加了芝麻。晚上我坐在客栈的露台上，看江面雾蒙蒙的，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姜糖含在嘴里，先是甜，后头慢慢返出姜的辛味。那天我哪也没去，就在露台上坐了两个钟头。

出门多了，慢慢就不太在意看了几个景点。去年秋天去泉州，本来列了一串要逛的庙和塔，结果第一天在开元寺门口碰见一个下棋的老头，看了半下午棋。棋盘摆在一棵榕树下，石墩当凳子，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老头走了一步臭棋，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直摇头，说这马跳得不对。老头不服，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把棋一推，说重来重来。我在旁边看得乐，后来干脆买了瓶水坐着看。那天下午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榕树的气根垂到地上，风一吹就扫来扫去。晚上回住处，才想起来一个塔都没看。

阳台上的香肠灌好了，我拿针在每节上扎了几个眼，挂在晾衣竿上。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拍得砰砰响。我想起徽州那个老太太说的，冬天日头短，晒东西得赶早。这话搁在哪儿都一样。出门在外的时候，赶早是为了多看几眼，多走几步路，多碰见几个人。至于碰见的是灌香肠的还是下棋的，事先谁也不知道。风从阳台灌进来，香肠晃了晃，油亮亮的，看着比刚挂上去的时候顺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