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一个男人歪在铁皮椅子上打盹。他的头随着呼吸一点一点往下沉，手里攥着的车票已经捏出了汗印。广播里在报站，声音又干又响，他猛地睁眼，看了看票，又闭上了。他脚边搁着一只编织袋，拉链上拴了根红绳。这屋子里的空气混着汽油味和方便面味，墙角有人靠着墙打呼噜。外面院子里停着几辆大巴，车身上的泥点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一层层的旧地图。

那些跑长途的大巴多半是柴油车，发动起来动静大，车身跟着抖，排气管喷出一股热烘烘的气。司机们管这种车叫“老伙计”，跑了七八年的车，座椅皮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方向盘上的喇叭按钮得使劲摁才响。有一趟从县城到省城的班车，每天早上六点发车，路上要停四个小站，全程五个半小时。坐这趟车的人多半是去省城看病或者进货的，后座底下塞满了纸箱子，里面是自家做的咸菜和干菜。

候车室里打盹的男人坐的就是这种班车。他天没亮就到了车站，车晚点了四十分钟，他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这种情况在汽车站不算稀奇，有人带着铺盖卷在长椅上过夜，有人把小孩放在行李堆上睡。车站的椅子是硬塑料的，冬天凉夏天粘，但挡不住困劲上来的人。广播再响也吵不醒他们，除非检票员过来拿喇叭喊一嗓子：“某某次班车开始检票了！”

大巴开起来之后，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车厢里有人嗑瓜子，有人拿手机看下载好的电视剧，声音开得老大。司机旁边那个位置叫“副驾座”，一般人不敢坐，因为颠得厉害，还晒。但总有老头儿愿意坐那儿，跟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路况和收成。车过收费站的时候慢下来，路边有人举着牌子卖煮玉米和茶叶蛋，司机摇下车窗买两个，继续开。这种班车没有厕所，要方便得等停靠站，所以老乘客上车前都先去趟厕所。

车到中途站，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人。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售票员帮她找了个靠前的座。打盹的男人醒了，揉揉眼，从编织袋里摸出个烧饼啃了两口。他旁边坐下一个老头，两人搭上话，原来是一个镇的，只是不同村。老头说他去省城看孙子，儿子在那边开出租车，忙得顾不上回来。男人说他去进点货，家里小卖部缺东西了。两人聊了一路，下车的时候互相递了根烟。

省城汽车站比县城的那个大得多，车一停稳，呼啦上来一群拉客的，问去哪儿、坐不坐三轮。男人扛着编织袋往外走，在出站口被一个人拦住，问他住不住店。他摆摆手，钻进公交站台的人群里。那个打盹的姿势还留在候车室的铁皮椅子上，下一趟车的人已经坐上去，也开始歪着头睡了。车站的广播又响起来，报的是一趟晚点两小时的车次，候车室里有人叹气，有人接着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