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出租车司机的保温杯里装着半杯浓茶，杯壁磕掉了几块漆。凌晨两点，他在便利店门口等活儿，拧开盖子喝一口，茶已经凉了。这一晚他跑了七单，流水三百出头，份子钱先扣掉一百二，油费又去掉八十。剩下的钱刚好够给孩子买两罐奶粉。他算这笔账时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像在按计算器。保温杯是去年换的，旧的那个摔漏了底。他说一天不跑就少一天的钱，车停着也在折旧，保险和保养摊到每天又是几十块。这些细碎的支出拼在一起，构成了他每天睁眼就要面对的第一道算术题。

如果把镜头拉远一点，这位司机的账本其实是整个价格体系里的一环。他加的那箱油里含着消费税和增值税，他买的那罐奶粉背后有进口关税和渠道加价。他每天交的份子钱，出租车公司拿去付车辆购置款和贷款利息。钱在他手里过一遍，流向了加油站、便利店、修理厂，最后变成税收和利润进入更大的循环。宏观数据里那些百分比，落到他身上就是保温杯里茶水的温度，凉了也舍不得倒掉。

他偶尔会在等红灯时听财经广播，主播讲货币政策和利率走势，他听不太懂，但记住了“钱变贵了”这句话。后来他跟修车的老乡聊，老乡说贷款利息涨了，店里进配件的成本也跟着涨。他这才明白，利率变化会经过银行、经过批发商、经过门店，一层层传到他的修车账单上。财经新闻里那些抽象的词，最后都变成他每次掏钱时能摸到的厚度。

有一次他载了个做批发的乘客，那人一路上电话没停，聊的是库存周转和账期。乘客说下游回款慢了，他这边就得压着上游的货款，资金链绷得很紧。司机听了一耳朵，想起自己每个月要按时交份子钱，晚一天都不行。他忽然觉得，那个乘客嘴里说的“现金流”，跟他每天收车后数零钱的感觉差不多，只是数额后面多了几个零。

保温杯里的茶喝完了，他把杯子搁在副驾座位上，继续往前开。天快亮了，路边早餐摊开始支棚子，他打算再拉两单就收工。这一夜的收入扣掉各项开销，剩下不到一百块。但他没抱怨，只是说现在活儿少了，以前这个点能跑十单。他打算下个月把烟戒了，省下的钱正好补上份子钱涨的那部分。经济好不好，他不太会讲大道理，但他知道自己的杯子还能用多久，也知道下一趟活儿该往哪个方向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