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号窗口前的队伍拐了两道弯，我搀着我爸的胳膊，他另一只手攥着医保卡和一本卷了边的病历。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他忽然说，等这阵子查完了，想坐火车去一趟承德，年轻时在那儿当过兵。我说行。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别坐高铁，坐那种慢的。

慢车现在不好找了。我后来查了半天，从我们这儿到承德，普速只剩一趟，夜里十一点多发车，晃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把时刻表念给他听，他居然挺满意，说当年就是坐这趟车去的，车厢里挤得脚都落不下去，走道里全是扁担和麻袋。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在病房里好几天没见过了。我忽然觉得，旅游这件事对有些人来说，是回到某个时间点上去。

我爸出院之后，我开始认真琢磨这趟行程。承德避暑山庄他念叨过不止一回，说当年在部队拉练路过门口，没进去。我订了那趟夜车，硬卧，下铺。他听说买的是下铺，嫌贵，说中铺就行，爬上爬下当锻炼。我没改。出发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包里塞了两盒降压药和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漆掉了大半。

夜里上车，他把搪瓷缸子搁在小桌板上，拧开盖，热气冒出来。对面铺是个去承德跑业务的年轻人，问他去那儿玩什么。我爸说，看看庙，看看山庄，再找找老营房还在不在。年轻人说现在那边修得可好了，路也宽。我爸嗯了一声，说宽了好，宽了走着不挤。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北开，窗外黑黢黢的，偶尔闪过一片灯火。他靠着枕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缸子里的水还温着。

第二天早上到承德，天刚亮。出站的时候他步子比我快，站在广场上四下里看，说站前那条街以前是土路，一下雨全是泥。我们坐公交去山庄，他一路盯着窗外，不怎么说话。进了园子，他在湖边站了很久，看那些晨练的老头老太太打太极。后来他指着一棵歪脖子松树说，这树他认得，当年就在，那会儿比现在细一圈。我没接话，他也没接着说，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回程还是那趟夜车。他躺下之后跟我说，营房没了，原址上盖了小区。我说那下次去别的地方看看。他说行，又说其实看不看两可，走这一趟就踏实了。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把搪瓷缸子拧好放进背包侧兜，拉链拉上，拍了拍。窗外的灯往后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打起了轻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