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一声接一声往墙里钻。隔壁单元那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本来每天中午都要在阳台躺椅上眯一会儿，今天不行了，电钻声一响他就坐起来，再响又坐起来，最后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到小区门口去了。门口正好是个临时停车位，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那儿，车主是五楼做装修的师傅，后备箱敞着，里面塞满腻子粉和木板。老爷子就坐在车旁边的树荫里，看着那辆车发呆，偶尔伸手摸一下车身上的灰。

那辆面包车我见过很多回，车龄不短了，后保险杠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的灰色塑料。师傅每天早上把车倒进这个位置，动作很准，一把轮就进去，然后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他搬东西的时候车门也不关，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交通台的路况播报。老爷子坐那儿听了半天，忽然跟我说，他年轻时候也开过这种车，拉货用的，方向盘沉得很，没有助力的，掉头得两只胳膊一起使劲。他说那会儿路上车少，开一天也遇不见几个红灯。

师傅下来抽烟的时候跟老爷子聊了几句。他说这车跑了快二十万公里，发动机没大修过，就是底盘松散了些，过减速带咣当响。老爷子问他油耗多少，师傅说市区得十一二个，跑高速能压到九个。老爷子点点头，说跟他当年那辆差不多，那辆是化油器的，冬天打火得踩半天油门。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车旁边聊，电钻声还在响，可好像离得远了些。

我后来注意到，老爷子每天中午都来这个树荫底下坐着。那辆面包车要是没在，他就坐花坛边上等。师傅有时候中午不歇工，下来拿材料看见他，会递瓶水过去。老爷子不喝冰的，师傅就上楼给他倒杯温的。两个人也不多说什么，一个上楼接着干活，一个坐着看车。有回下小雨，师傅把车挪了个位置，让车尾对着墙，老爷子就坐在后备箱檐底下，雨淋不着。

小区里停车位紧张，白天尤其难找。有些车停得不是地方，把通道堵了，师傅的车进不来，他就把车停在路口，再一趟一趟往里头搬东西。老爷子看着心疼，跟他说你停我楼下那个位置，那家白天没人用车。师傅说那可不行，人家回来该不高兴了。老爷子说那家我认识，我跟他们说。第二天师傅就把车挪过去了，搬东西少走好多路。

前几天装修完了，师傅来收尾，把车洗了一遍，停回老位置。老爷子照例坐在树荫底下，看着那辆洗干净的面包车，说这车看着还挺新。师傅笑，说漆面不行了，都是太阳晒的。他把车门关上，锁好，跟老爷子说了声走了，下次有活儿再过来。老爷子摆摆手，没说话。电钻声停了，小区里安静下来，那辆白色面包车慢慢倒出去，拐上大路，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