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与我的账本

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卖炒粉的老陈正好把推车停到灯下。灯是前年换的LED，白光，照得他铁锅里的油星子清清楚楚。我蹲在旁边等炒粉，听见他跟人算账：米粉涨了两毛，鸡蛋涨了五毛，煤气一罐贵了十八块。他说这话时手上没停，颠锅、撒盐、装盒，动作利索。最后他叹一句，卖八块一份，一份赚不到一块五。灯下围了五六个人，谁也没接话，都在心里算自己那本账。

老陈的账本我见过一回，皱巴巴的作业本，铅笔写的数字歪歪扭扭。每天收摊前他蹲在路灯底下记两笔：今日卖了多少份，进了多少货，剩多少。有一页写着“修车三十”，旁边画了个圈。他跟我说，这盏路灯帮了大忙，以前巷子里黑，九点以后没人敢进来，现在能多卖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大概多卖十来份，刨去电费分摊，净落七八块。他说这话时挺高兴，像捡了便宜。

可路灯底下不止他一个摊。卖水果的老周来得晚，只能摆在灯圈边上，光线暗一截，挑橘子的人得凑近看。老周有回跟我抱怨，说灯再往东挪五米就好了。我问那得找谁，他说找村委，村委说找供电，供电说线路归市政。他摆摆手，说算了，挪了也未必轮到他。后来他买了个充电的LED灯挂在三轮车把上，花了六十五块。这笔支出他记在烟盒背面，跟当天的进货单夹在一起。

我有时候想，这盏路灯照出来的不光是炒粉和橘子。灯底下的人流、摊位、交易，拼起来是个很小的市场。老陈每天卖四十份炒粉，流水三百二；老周卖两筐橘子，流水两百出头；旁边修鞋的老刘一天接七八单，收五六十块。三个人加起来，一天不到六百块的生意。可这六百块要管三家人的菜钱、房租、孩子零花。路灯延长的那一个钟头，对他们来说就是多出来的几十块活钱。

上个月巷口贴了张通知，说这片要改造，路灯线路重新铺，摊位得临时挪到西边空地。老陈看了半天，问我空地那边有没有灯。我说不知道。他蹲回推车旁边，把煤气罐的阀门拧了拧，说要不先歇几天。歇一天少赚一百多，他舍不得，第二天还是推车去了西边。回来说那边黑，靠手机电筒照着炒，炒出来的粉看不清熟没熟。老周干脆没去，在家歇了三天，第四天把LED灯绑在扁担上挑着去卖。

昨天我又路过巷口，路灯还亮着，只是底下空荡荡的。施工队拉了警戒线，说要挖沟埋管。老陈的推车停在警戒线外头两米远，借着路灯余光照样颠锅。我问他怎么不去西边了，他说这边老客多，黑点就黑点，多放半勺油，炒出来亮堂。他边说边往锅里倒油，油在灯下泛一层黄光。我忽然觉得，财经新闻里那些数字离这盏路灯很远，可老陈每天记在作业本上的那几行数，离路灯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