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出租车溅起的水花，打湿过每个人的裤脚

那滩积水藏在公交站台后面，等车的人只盯着远处来的空车，没留意路面凹下去一块。一辆绿色出租车贴着路边冲过去，右前轮正好碾过水洼，泥浆混着雨水扬起来，泼在旁边穿浅色裤子的人身上。司机大概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但车没停。被溅的人骂了一句，低头拿纸巾擦，纸巾立刻湿透碎在手里。这种场面几乎每场雨都会重演，水花只是结果，真正的问题在车轮、在车速、在人与车共用一条路面的方式。

汽车刚出现的时候，城里人管它叫“铁马”，觉得它比真马更危险。马车夫至少能喊一声，汽车喇叭一响，行人根本来不及判断声音从哪个方向来。后来道路越修越宽，红绿灯把车流切成一段一段，可车和人的距离反而更近了。停车位不够，车就停上人行道；自行车道被挤占，骑车人拐进机动车道。雨天水花溅人，不过是这种拥挤关系里最轻的一种冲突。更常见的是车门突然打开，电动车撞上去；或者右转的卡车看不见旁边的行人。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不值得上新闻。

汽车内部是个被忽略的空间。人坐进去，关上门，就进入一个半私密的世界。有人在这里哭，有人在这里唱歌，有人把车停在地库迟迟不肯上楼。方向盘和座椅之间那点距离，刚好够一个人暂时不用扮演任何角色。出租车后排更特别，乘客和司机之间隔着铁栅栏或亚克力板，彼此不说话，却共享一段路程。雨天车窗起雾，乘客用手指画个笑脸，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什么也不说。车到目的地，笑脸被雨刷刮掉，谁也不会记得谁。

修车师傅老陈说，现在的车越来越难修。以前打开引擎盖，零件看得见摸得着，扳手拧几圈就能解决。现在全是传感器和电脑板，故障灯亮了，得先接诊断仪读代码。有些车主连备胎都不会换，轮胎扎了就叫拖车。老陈觉得这不是坏事，车本来就不该让人人都懂。可他也怀念从前，那时候车坏了，人和车之间有种笨拙的交流。你听发动机声音不对，就知道该调哪里。现在声音被隔音棉吸走了，你只能看仪表盘上的图标。

城市里的停车楼越盖越高，像给汽车住的集体宿舍。车开进去，沿着螺旋坡道往上转，灯光昏黄，轮胎在环氧地坪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找车位像抽奖，有时候转到顶层才看见一个空位，倒进去发现旁边车停歪了，门打不开。有人索性把车停到商场外面路边，冒着被贴条的风险。贴条的人骑电动车来，拍照、打印、夹在雨刷下面，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车主回来看到黄纸条，骂几句，撕下来揉成团。下次还停那里。

二手车市场里，每辆车都有一段被抹掉的历史。里程表可以调，事故记录可以查不到，内饰翻新后闻起来像新车。买主围着车转，看漆面、摸座椅、听发动机怠速。销售站在旁边说这车原版原漆，一手户，保养记录全。买主蹲下来看轮胎花纹，其实看不出什么名堂。最后签合同，过户，开走。那辆车继续上路，载着新的人去新的地方。它之前载过谁，去过哪里，没人再问。雨刷换过，脚垫换过，只有方向盘上那层包浆还留着一点旧主人的手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