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儿科的玻璃窗外，老陈把脸贴得很近，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雾。里头一排小床，他孙子在第三张，正攥着拳头睡觉。护士过来调了调监护仪的线，老陈就往后退半步，又忍不住凑回去。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出远门，在火车上也是这么贴着窗，看外头的田往后退。那时候心里装着的是远方，现在心里装的是眼前这个小东西。他站了十来分钟，转身下楼，走廊尽头有张旅游海报，海边椰树的颜色亮得有些不真实。

老陈其实不爱旅游。退休前单位组织去北戴河，他在宾馆看了三天电视。可去年老伴走了，儿子给他报了个去桂林的团，说散散心。他去了，发现团里全是六七十岁的人，有个老太太一路拿手机拍米粉摊的价目表，说回去照着做。导游催着上车，老太太不慌，说急什么，米粉又不会跑。老陈觉得这话有意思。后来他在漓江边上坐着，看竹筏慢悠悠漂过去，船工拿竹竿点一下水，筏子就歪一歪，再正过来。

那次回来，老陈把阳台收拾出来，种了两盆茉莉。楼下老张头问他桂林怎么样，他说水好，米粉也好。老张头撇嘴，说旅游就是花钱买罪受。老陈没接话。他想起在阳朔西街，一个卖桂花糕的姑娘让他尝了一块，他掏钱买了两盒，姑娘说爷爷你拿好，别挤着。那声爷爷叫得自然，跟自家孙女似的。老陈后来想，旅游大概就是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被人好好叫一声。

上个月儿子说等孩子大点带他去三亚。老陈嘴上说那么小带出去遭罪，心里却记下了。他翻出抽屉里那本桂林的相册，最后一页夹着张阳朔的竹筏票，票根上的字已经淡了。他拿手指头描了描，又放回去。婴儿床上的孙子出了满月就能出门了，他想，到时候推着小车在小区里转，也算旅游。从单元门到花坛，再从花坛到凉亭，一天走三趟。

老陈现在每天早上先去菜场，再去医院。菜场门口有个卖地图的摊子，中国地图十块钱一张。他买过一张，贴厨房墙上了。老伴在的时候嫌碍事，他就揭下来卷着。现在又贴回去了，拿孙子满月照压着边角。卖地图的老头问他是不是要出门，他说不出，看看。老头说看看也好，看看就当去过了。老陈说那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他也说不清。

昨天在医院走廊，老陈碰见个从甘肃来的产妇家属，蹲在楼梯口啃馍。老陈递了瓶水，那人说坐了两天火车，头回来省城。老陈问他去过哪儿玩，那人愣住，说哪顾得上玩。老陈就想起自己年轻时去西安出差，办完事在火车站坐了一宿，哪儿也没去。现在他知道了，旅游这事，得心里先空出来一块地方。他孙子还小，那块地方还满着呢。等哪天孙子能满地跑了，他带他去坐趟绿皮火车，买两张票，靠窗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