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电钻响了快两个钟头，午觉算是泡汤了。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隔壁单元的老张也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冲我苦笑。他说他刚迷糊着就被一声闷响震醒，心口到现在还突突跳。小区里装修的人家越来越多，电锤、切割机轮着来，老人想找个安静角落眯一会儿都难。老张后来索性下了楼，搬把折叠椅坐到车库门口，说那儿有堵厚墙挡着，声音闷一些，能打个盹。

车库门口停着几辆车，老张的椅子就搁在两辆SUV中间。他跟我说，这地方比家里客厅还安静，发动机一熄火，车门一关，外面吵归吵，里头剩个闷闷的底噪。他儿子那辆旧轿车停在最里头，落了一层灰，老张隔三差五去擦一擦。他说这车跑了快十五万公里，发动机声音还是匀的，坐进去把窗一关，怠速那点嗡嗡声反倒像催眠。我试过一回，确实，比电钻声好受多了。

说到怠速，我想起一个跑出租的朋友。他那辆车开了八年，每天早晨打着火先等半分钟，说让机油上来再走。有人嫌他磨叽，他说你不懂，这半分钟省不得。后来我坐他车去机场，高速上跑到一百二，车里说话不用抬嗓门。他说这车隔音一般，但发动机稳，底盘紧，跑起来不散。车这东西，年头长了毛病多，可有些老车就是耐得住，该响的地方响，不该响的地方一声不吭。

老张后来跟我聊，说他想把儿子那辆旧车要过来开。他老伴走了两年，一个人住，出门买菜看病不方便。儿子说车太老，怕不安全，想给他换辆新的。老张不干，说这车我熟，哪儿有异响我一听就知道，换了新的反倒不踏实。他打开车门让我看，座椅磨得发亮，方向盘皮子裂了几道口，可仪表盘干干净净，一点油渍没有。他说车跟人一样，处久了有数。

我问他真开起来怕不怕。他说怕什么，慢点开就是了。他年轻时开过拖拉机，手扶的那种，拐弯得整个人压上去。后来开三轮送货，再后来才摸上方向盘。他说现在这些车，助力转向、倒车影像、自动挡，比以前省劲多了。就是电子东西太多，他不太会调，收音机存台还是孙子帮忙弄的。我说你慢慢学，他说学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下午电钻又响了一阵，老张把车打着火，开着空调坐进去，说就当躲清静。我站车外头看他，隔着玻璃，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发动机低低地哼着。过了十来分钟他推门下来，说眯着了，还真管用。我说你这办法不错，他说没办法的办法。后来装修声停了，他把车熄了火，锁好车门，拿抹布把引擎盖上的灰又擦了一遍，拎着椅子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