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砸在方向盘上

雨下得不大，那种细密的、斜着飘的雨。我摘下老花镜擦水珠，镜腿刚离开耳朵，一滴水就从镜框上沿滑下来，落在方向盘的真皮缝线里。那缝线已经磨得发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这辆车跟了我十二年，仪表盘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底下那层灰已经积得发亮。每次下雨，车门密封条就渗水，脚垫下面总是潮的。修车师傅说换一套胶条要八百，我想了想，没换。

买车那年我四十三岁，儿子刚上初中。销售说这车底盘扎实，跑高速稳。我其实不懂什么叫底盘扎实，只觉得关车门的声音闷闷的，像把外面的吵闹一下子切断了。头几年我每天擦一遍车，连轮毂里的刹车粉都用旧牙刷抠干净。后来渐渐懒了，现在后座堆着两箱矿泉水、一件旧工装、半袋没拆的猫砂。有时候开着开着，会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不知道从哪来的。

去年冬天特别冷，电瓶亏了两次电。第一次是停在超市门口，买完东西出来打不着火。我坐在驾驶座上，听见起动机发出那种软绵绵的咔咔声，像人老了咳不出来的痰。旁边一辆黑色SUV里下来个年轻人，拿个充电宝大小的应急电源，红夹子夹正极，黑夹子夹负极，一拧钥匙就着了。他摆摆手没要钱。后来我自己也买了一个，放在手套箱里，再没亏过电。

前阵子儿子说想学车。我让他坐副驾，在空停车场里绕圈。他打方向的动作太急，轮胎磨得吱吱响。我说你慢点，他说这车方向盘好重。我这才想起来，这车是液压助力，不是现在那种轻飘飘的电子助力。他开了一圈就说没意思，要回家打游戏。我独自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座椅放倒，头枕上还有他小时候蹭的圆珠笔印，蓝色的，已经发灰。

上个月年检，尾气不合格。检测站的人说三元催化不行了，换一个要两千多。我开去常去的修理厂，老板老赵拿电脑读了数据，说先别换，跑跑高速试试。我那天下午就上了绕城，挂着四挡跑到一百二，发动机声音大得盖过收音机。跑了四十公里下来，再测就过了。老赵说这车就是欠跑，你平时开太肉了。我点点头，心想每天上下班来回八公里，确实肉。

现在雨刮器刮过玻璃，发出那种橡胶老化的闷响。左前轮过减速带时咯噔一下，减震器也差不多了。我戴上老花镜，镜片上还有没擦净的水痕，看前面的路有点花。其实不戴也能开，就是看不清仪表盘上的小字。这车大概还能再开两年，等儿子考上大学，我就换一辆电的。听说电车不用换机油，也不用年检尾气。雨小了，我把镜腿重新架回耳朵上，挂挡起步。后视镜里，那滴从镜框滑落的水珠还留在方向盘上，慢慢渗进缝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