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停在了早市的外头

天刚亮，炸油条的锅已经支在早市口，铁锅里的油翻着细密的气泡，一根根面坯下去，膨起来，变成焦黄的颜色。摊主一只手拿长筷子翻动，另一只手收钱找零，动作很熟练。锅边上停着一辆旧面包车，后门掀着，里面码着几袋面粉和一桶油，车厢地板上落了一层白扑扑的面粉印子。这辆车每天四点多就开到这儿，卸货、支锅、生火，等天亮时第一锅油条刚好出锅。车身上沾着泥点，后保险杠有一道裂口，用胶带贴过又开了。它不是什么好车，但摊主说离了它不行，面粉和油全靠它拉，收摊后桌椅板凳也塞进去。

早市这条路不宽，两边摆满菜摊和早点摊，汽车进来得慢慢蹭。七点前后最挤，三轮车、电动车、行人和汽车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炸油条的锅前面排着队，有人买完就走，有人站在车边吃。那辆面包车始终没熄火，摊主隔一会儿过去轰一脚油门，怕电瓶亏电。他说这车年头长了，冬天打火费劲，夏天开锅，空调早就坏了，修一次要好几百，不值当。可每天来回二十多公里，风里雨里，它没把他撂在路上过。这话他说得很平淡，眼睛还盯着锅里的油条。

汽车在这条街上是个麻烦。油条锅占了一米多宽的路面，面包车再一横，剩下能过的道就窄了。骑电动车的人按着喇叭挤过去，后视镜差点刮到摊主的胳膊。有一回一辆轿车想从这儿拐出去，卡在人群里动弹不得，司机摇下车窗喊了两声，没人理他。摊主把锅往边上挪了挪，车才勉强蹭过去。这种事天天有。早市的摊贩们对汽车的感情很复杂，既离不开它拉货，又嫌它挡道。可你要是问他们愿不愿意回到没有汽车的日子，他们大概会愣一下，然后说那面粉怎么拉。

炸油条的锅旁边还停着一辆小推车，是卖豆腐脑的。推车没有动力，全靠人推，每天从三百米外的巷子里推过来。卖豆腐脑的老头看着那辆面包车说，他年轻时也用三轮车拉货，蹬得满头汗，后来儿子给他买了辆电动三轮，省力多了。再后来儿子换了辆小轿车，周末开回来停在这条街上，连个车位都找不着。老头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拿勺子往碗里舀豆腐脑，手很稳。汽车改变了很多事情，连早市上卖早点的都绕不开它，可它带来的麻烦也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八点半以后，早市渐渐散了。油条锅熄了火，摊主把剩下的几根油条装进塑料袋，塞进面包车的副驾驶座。桌椅折叠起来往后备厢里塞，面粉袋子挪到角落，腾出地方放锅。车厢里一股油烟味混着面粉味，坐垫上有一块被热油烫出来的疤。他关上车门，发动车子，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车慢慢拐上大路，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跟那些赶着上班的轿车、公交车挤在一起。它看起来又旧又不起眼，可它拉着明天要用的面粉和油，往城郊的出租屋开回去。

中午的时候，早市那条路空了出来，路面上的油渍被太阳晒得发亮。偶尔有汽车经过，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闷响。炸油条的锅已经不在了，地上只剩一圈黑印子。那辆面包车也走了，要到明天凌晨才会再出现。汽车和早市的关系就是这样，每天几个小时的交集，然后各走各的。锅还在，车还在，明天早上四点多，铁锅支起来，面包车倒进路边，油热起来，面坯下锅，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