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座椅凉得很快，一个男人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外套滑到胳膊肘那儿，呼噜声不大，但在凌晨三点的候车厅里听得清楚。他脚边搁着个编织袋，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扳手柄。广播刚报完一班去往邻县的车，他猛地睁眼，抹了把脸，又合上了。汽车站就是这样，人来了又走，车到了又开，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汽车这东西，说到底就是把人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可搬来搬去，搬出了多少种活法。有人开出租车，一天十几个小时窝在驾驶座上，方向盘磨得发亮；有人跑长途货运，驾驶室后排铺床被子就是家；还有人像我那天见到的那个男人，坐夜班车赶去工地干活。车本身没什么脾气，给油就走，踩刹车就停，倒是坐在里面的人，各有各的急事和困劲儿。

我坐过一趟从县城到市里的中巴，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师傅，车开得猛，超车时半个车身压着对向车道。售票员是他老婆，一路收钱找零，嘴里还嚼着瓜子。后排有个老太太晕车，塑料袋套在嘴上，胖师傅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把车窗摇下两指宽，风灌进来，老太太缓过来不少。那辆车座椅皮面裂了口子，发动机声音大得像拖拉机，可没人抱怨。到了站，大家拍拍裤子起身，各走各的。

修车铺的老赵跟我说过，现在的车越造越精细，电子元件多，坏了他也修不了，得插电脑读故障码。他年轻时修解放牌卡车，化油器拆下来拿汽油洗洗，拿嘴吹吹，装回去照样跑。老赵说这话时正蹲在一辆SUV旁边换刹车片，手上全是黑油泥。他儿子在城里开网约车，一个月挣的钱比老赵修一个月车多，但老赵不眼红，说那活儿憋屈，一天到晚窝在车里，腰受不了。

去年冬天我搭邻居的顺风车回老家，他刚买了辆二手电车，续航标着四百公里，实际跑三百出头就得找充电桩。高速服务区的充电位排着队，他一边搓手一边盯着屏幕上的百分比跳。旁边一辆油车加完油走了，车主拎着瓶水上车，前后不到五分钟。邻居瞅了一眼，没吭声。后来他说，下回还是开油车回来，省心。电车省下的油钱，都搭在等充电的时间上了。

候车室那个男人终于被检票员喊醒了，揉着眼拎起编织袋往检票口走。外头天还没亮，车灯照出一小片白地，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把袋子往脚边一塞，脑袋又歪向一边。发动机响起来，车身抖了两下，慢慢倒出车位。这一车人大概还要晃荡两三个小时才能到地方，到了地方，各自散开，钻进工地、车间或者别的什么角落。汽车接着跑下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