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呼出的白气糊住了一小块视线。他手里攥着车钥匙，拇指来回蹭着钥匙上的银色小标志。护士推着婴儿车经过，他数了数，第三辆，隔着保温箱的透明罩，他看见了孙子的脚丫。转身下楼时，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抱儿子，也是从医院开车回家，那辆二手夏利没有安全气囊，他把婴儿篮卡在后座和前排座椅之间，一路四十码开得比走路还慢。

那辆夏利是单位淘汰下来的，里程表已经转过一圈，车门关起来哐当响。爷爷每周擦一遍车，用旧秋裤剪的抹布，擦到轮毂缝里一点泥都不留。儿子上小学那年，他开车去接，孩子坐副驾，书包搁在腿上，问为什么别人家的车有空调。他指了指摇把，说这个也能吹风，就是得自己动手。夏天摇玻璃摇出一身汗，冬天暖风来得慢，得先跑两公里水温才上来。那辆车陪了他九年，最后卖给了收废铁的，称重算钱，八百块。

后来换了辆二手捷达，儿子已经上初中，个子蹿得比车门高。捷达的离合器沉，爷爷左膝盖就是那时候落下毛病，堵车踩久了发酸。有回下大雪，他开车送儿子去补习班，路上打滑蹭了路边护栏，右前灯碎了。儿子下车看了一眼，说爸你回去吧我自己走。他坐在车里看儿子踩着雪走远，忽然觉得后视镜里那盏独眼灯照出去的光，跟儿子书包上的反光条一个颜色。

儿子大学毕业那年自己买了车，贷款买的，白色两厢，带倒车影像。爷爷坐在副驾上，看儿子单手打方向，嘴里念叨着雷达响了三声就别再退。他想起自己当年教儿子骑自行车，也是这么跟在后面跑。儿子说这车省油，百公里六个多，爷爷算了算，说那比我那捷达省一半。儿子笑，说爸你那捷达该换了。他没接话，回家把捷达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

孙子上幼儿园那年，儿子换了辆七座，说周末带全家出去方便。爷爷第一次坐第三排，腿蜷着，头顶离车顶还有一拳。儿子从后视镜里看他，问挤不挤。他说不挤，比夏利后座强多了。那天去郊区摘草莓，孙子在第二排安全座椅上睡着了，爷爷从后面伸手够不着，只能看着孙子歪着的脑袋。回来路上儿子开得稳，爷爷想起自己当年开夏利接儿子放学，也是这么稳。

现在爷爷每天下午开车去儿子家帮忙接孙子。他那辆老捷达前年报废了，换了辆国产小车，自动挡，带胎压监测。他不太会用中控屏，收音机永远停在交通台。孙子坐后排，系着增高垫上的安全带，问他为什么不用语音导航。他说我认得路。孙子说爷爷你开得真慢。他说慢点好，你爸小时候我开夏利，比这还慢。车停进儿子家地库，孙子自己推开车门跳下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爷爷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多坐了一会儿，听发动机冷却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