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先空了一半

腊月廿六早上七点，我从小区门口打车去火车站。往常这个点最难打车，那天路边停着三辆空车，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高架一路畅通，平时四十分钟的路二十分钟就到了。司机说，人都走了，这两天活儿少，跑完这趟他也回老家。我下车时看了一眼旁边那所小学的操场，铁门锁着，塑胶跑道上落了一层薄灰，篮球架底下没人。放假了，连球都不响了。

每年春节前都是这样。写字楼空了，地铁不挤了，街边的铺子拉下卷帘门。可有些地方反而热闹起来。我家楼下那个灯光球场，平时晚上九点就熄灯，那几天打到十一点还有人。回来的年轻人多，穿各色球衣，有的鞋还是新买的。我路过时听见有人喊“换人换人”，声音在空荡荡的居民楼之间传得很远。城市安静了，球场倒吵了。

我表弟在深圳上班，腊月廿八到家，行李箱往墙角一搁就翻出那双旧球鞋。他说在公司一年没怎么动，工位到出租屋两点一线，周末补觉。回来第二天就跟高中同学约了球，打到小腿抽筋，瘸着腿回来还笑。他说在深圳订场要提前三天，一小时两百块，回来随便打，水泥地也行。那天晚上他躺沙发上揉腿，说感觉膝盖里灌了铅，但心里痛快。

我爸今年六十三，退休后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走五圈。春节前那几天他改去河边那个门球场，说老李回来了，老张也回来了，凑够六个人能打对抗。平时人不够，只能练球。他回来跟我说，老李在海南带孙子，一年没摸杆，手生得连过门都费劲。几个人边打边吵，说规则说站位，吵完了接着打。我妈说你们几个老头吵什么，我爸说你不懂，吵完才打得下去。

我除夕前一天去了趟体育馆。羽毛球馆满场，门口排队等位的人坐了一排。管理员老周说，平时白天就几个退休的来打，这几天从早到晚没空过。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最逗的是有些人一看就是一年没打的，挥拍抡空，球没接着自己先乐了。旁边场地上有个姑娘在教她爸妈握拍，老头学得认真，接一个球退三步，老太太在旁边笑弯了腰。老周说，这场面一年见一回。

年初二我出门买酱油，路过那个灯光球场。地上散着几个矿泉水瓶，篮网被扯歪了，篮板上不知谁用粉笔写了“明年还来”。我站了一会儿，想起表弟走那天把球鞋刷了放进行李箱，说下次回来接着打。我爸的门球队初五又凑不齐人了，老李回了海南，老张去闺女家。他早上又一个人绕小区走圈。球场安静下来，跟城里其他地方一样。